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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夫妇记事——1994年的一次河南之行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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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夫妇记事——1994年的一次河南之行
2014-08-14 10:59:51
来源:南方周末
扬之水

《和王世襄先生在一起的日子》      作者:田家青

从郑州到洛阳

1994416日晚11点乘7次特快(开往成都)往郑州(软卧)。17日早七点二十分抵郑州。

饭后往河南省博物馆。馆长叫任常中,有王世襄先生的面子,接待自是热情,带了一行人往库房参观,由一位夏姓胖小伙儿,领着开了佛像的库。库门外用了号码锁,里面的柜子则无一加锁。一室多是鎏金铜佛像,亦有一部分石像,但多数造型雷同,表情板滞,不见精彩,王先生只选出了四尊。

又请王先生和师母往楼上鉴定文物,是张盛墓出土的瓷制明器,这是上世纪50年代末出土的,有几件至今未能定出名称。王先生立刻叫出其中的一件是双陆棋盘(或局),另一件是隐囊(隐枕)。其他几件仍未能断定。

又看了几件古琴。第一件是焦尾,琴身很宽大,螺钿徽,王断为明琴。第二件较差,琴身也窄,清或晚清间物。第三件有款:皇明嘉靖衡国藩翁,王以为或为衡王府所制。围观的几位工作人员似乎很外行,双陆的陆字竟不知怎么写(或曰:“是大路的路吗?”),对琴的了解就更少。其中一位专管琴库,也是一无所知。

接着,又往一楼对外展厅参观。

晚上8点钟才开始就餐。席间《郑州晚报》的记者讲了一则流传在河南的笑话:某日一位河南籍领导人宴请外国贵宾,举箸之时,用河南话对贵宾说:“叨叨叨!”贵宾觉得很新鲜,便问翻译,翻译忙说:“就是请请请的意思。”宴罢,宾主在洗手间门口相遇,贵宾忙退一步说:“叨叨叨!”

418日早七点半往一楼用自助餐。师母讲起访台时的一番奇遇:临行的前一天,往馥园吃饭,进门见到四张明式官帽椅——正是《明式家具珍赏》封面上物,里面布置得小巧精致,几乎全是书中的家具,里面的服务员也都是一例的明式服装。待散席将行之时,一位穿着水红大襟袄的女人冲下楼来,握住王先生的手不放,说她一共买了三本书,留一本,拆了两本,撕给单页交给工匠,作为图样。“有了你这本书,才有了这栋楼!”此时又有一位矮胖的壮汉冲下楼,对师母又握手又拍肩,口口声声唤阿婆,又塞过来一张名片,闹了一阵儿,别去。旁边的人问:“知道他是谁吗?看看名片!”再看手中的名片,赫然写着:立法委员。原来是拉选票的,他本是当晚的头号主顾,谁知老板娘发现了王先生,就把他撇到一边,所以他才熬不住跑了下来,师母原以为是一位醉汉呢。

10点钟,出发往洛阳。过密县、偃师、登封,一路没有风光,只见砖窑、灰厂和乡镇企业。十点半抵洛,住牡丹大酒店。饭后已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往市博。

开了仓库,但没有几件铜佛像。又到展厅参观了洛阳文物精品展。之后,往文物商店仓库。坐了车在街上左转右转,路人指示在周公庙,但开到那里,又不见,于是又转回来,转到街上一家古建筑(据说这一座古建筑曾经翻造,但原先檐角是升起的,重装时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原样了),是文物商店总店。找人带领着再往周公庙。

穿过一个拥挤的农贸市场,原来它就藏在这一片热闹的夹缝中。进库,看了几件铜佛像。

归来少待,又往“真不同”的二楼“水席宫”。一间雅座,格扇的空格处嵌以黄缎,一堂仿古家具,座椅的垫子也用的是明黄。水席照例是24道菜。

进洛阳后,一直下雨,时密时疏。洛阳的夜,街道黝黯,两旁的商店都黑着灯。

师母讲起,她原是学教育的,后来得了肺病,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年(真正的卧床,一年脚没沾地),那时王先生去美国留学了,只有老公公悉心照应,每天上班前到床边来说:“我走了。”下班再道:“我回来了。”为她念法国小说(他是留法的),教她画金鱼(婆婆的《濠梁鱼乐图》后面部分是她给勾的),并要她作一幅百鱼图。

玩成了学者

420日早七点到一楼吃自助餐,七点四十分出发往开封。

师母从她的学生时代提起话头,讲起婚姻,讲起家庭,聊了一路。

她说在燕京上学的时候,过的才真是“资产阶级生活”,那时候女生宿舍是一院二院三院四院,宿舍有舍监、有工友,每天早晨起来连被子都不用叠,放学回来,已经由工友打扫得窗明几净。从图书馆借了书,看完书,夹好借阅证,码放在桌子上,自有工友代为送还。自行车也由工友打气、保养,看见哪儿坏了,自己就推着送去修理了。在食堂吃饭,把碗一伸,“大师傅半碗”,“大师傅一碗”,自有人盛来,吃了几年食堂,不知道在哪儿盛饭。

认识王先生是在1941年。师母正上四年级,写了一篇研究美术史的论文。系主任说,论文很好,但在教育系没有人能指导你,我介绍你去找一个人吧,研究院的王世襄。

他不住在学校里,住在西门外的王家花园。师母拿了系主任的介绍信就去找了王先生。讲明来意,王先生也就毫不推辞。初次见面,师母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两个吃净、掏空而依然完完整整的柿子壳。

后来王先生真的给开了几页单子,师母的论文便是按照这一“指导”做出来的。以后王先生又给师母写了不少信。

194112月,燕京停学。王先生的父亲不愿意他坐在家里吃闲饭,又怕留在北京会被日本人逼着任伪职,遂打发他去了重庆(一路坐架子车,艰苦万状)。

临行把家里养的太平花端了一盆送给师母,请她帮忙浇水。

王在四川给师母写了好多信。师母说,当初其实就是爱他的字,小楷俊逸,曾经裱了一个册页,现在还留着呢。师母说,我就给他回了两封信。其中有一封就是告诉他,你留下的太平花我天天浇水,活得很好,但愿生活也能像这太平花。

王先生后来坐了美国的军用飞机回到北京,不久两人就结婚了。

师母的妈妈在生下她的小妹妹三个月之后,因患产褥热逝世。师母的奶奶就把几个孩子一窝端,全给接收过去养起来了。她说,省得你爸爸娶了后妈,待你们不好。

奶奶是爷爷的第四位续弦。年轻时有人给爷爷算命,说他克妻。不料竟言中。第一位夫人,死了。第二位,是父亲的生母,也是很早就死了。又娶了第三位,这一位极是温柔贤惠,甚得爷爷欢心,不料恩爱数年,也去了。这位奶奶结婚时已经38岁,因母亲早亡,便承担了抚幼的重任,一直到弟弟妹妹都成人。又曾入过孙中山的同盟会,很开明,侠肝义胆。

结婚后,爷爷一切听命于她(前几任夫人都是尊夫命的)。爷爷是银行行长,现在钱正英住的房子就是当年袁府的一角——爷爷的书房。钱后来还专门接王先生和师母到家中吃饭。

王世襄的哥哥是1939年去的美国,现在早已美国化了。师母说,这会儿她可以说一句:我哥哥是规规矩矩念书的,王世襄那时候只是玩。可现在看起来呢,玩的一位,成了学者,念书的虽然在美国过着挺舒服的日子,可是一生并没有什么成就。

1979年王世襄的哥哥从美国回来探亲,还专门去探访了故居。前面早已是面目全非,成了两三个大杂院。书房自然已非旧日模样,原来一道回廊曲折,由大门直通向后面的书房,已早被拆掉了,改造成住人的房间。

师母继续讲述家族故事

师母继续讲,奶奶很支持妇女解放,曾经到处作讲演。有一个受丈夫虐待的妇女前来告状,她揣上一把洋枪就去了,把那个男人狠狠训了一顿,还掏出洋枪来比划了几下,吓得那一位趴地下直磕头。平日也常常为婆媳不和的事排难解纷,她说:疙瘩宜解不宜结。

奶奶请了两位先生在家中教读,读《论语》,读《孝经》,又常常带他们出去玩,到各个公园。后来又都把他们送入学堂。母亲在生小妹妹的时候,奶奶也同时怀着孩子(小姑姑出生的时候是用产钳夹出来的,把耳朵夹聋了,所以又聋又哑,一辈子没嫁人。故去之后,与爷爷合葬在万安公墓。四位奶奶都葬在山东)。

先是,小姑姑生下不久,奶奶得了一场病,病中难免焦急,母亲就劝道:你别着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孩子我为你带。虽然是一片诚心,但话说得很不得体。奶奶却略不为意,而且很感念这一番好意。奶奶说:“你娘的这一番话,该倒过来由我说了。”“也就是冲了这话吧,我一定得把你们带大。”

抗战时难民都拥到了北京站。奶奶叫了一辆三轮就出去了。爷爷急得直发脾气:“太太哪儿去了?”下人说坐了三轮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后来回来了,一问,上北京站了解民情去了。

奶奶常常对女孩儿讲家规:不可入门房,不可入下房,不可入厨房。师母笑道:“但现在我是一人兼三‘房’了。”

奶奶是新派,爷爷是老派,有了病,奶奶要上医院,爷爷要请中医。爷爷爱打麻将。奶奶1940年故去,——还是死在爷爷前边。爷爷非常难过,大姐就安慰他:“这回你可以踏实了,她们正好四人一桌打麻将,不用叫上你了,你就放心吧。”后来家里人都反对续弦,就娶了一个姨婆,侍奉汤水什么的。

过门以后,王先生家有个张奶奶,所以也用不着干家务活。有时候想到厨房帮帮忙,张奶奶一会儿说:别让油溅了裙子!一会儿说:别让刀切了手!也就不捣这个乱了。不过当初为了这,却是吃了不少苦的。

张奶奶特别有意思。第26届乒乓球锦标赛的时候,“我们都在郊区,一礼拜才回来一趟。张奶奶要买月票,就给她买了。她天天出去买菜,买菜之前,先坐车,上车问终点站在哪儿?然后一直坐到头。从这头再上车,又问终点站在哪儿?再坐到头。有一天送信的来了,问她看不看乒乓球赛,两毛钱一张票。张奶奶就让她给买四张,一张给自个儿,一张给送信的,两张送人了。到那天,就去工人体育馆,看到半截儿,要上厕所,就去了,在厕所,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哪儿哪儿都好。赶到礼拜六我们回来,就问张奶奶过得好不好。张奶奶就学舌,把这体育馆的厕所夸得了不得。‘两毛钱,光上这趟厕所就值!’问球打得怎么样?‘不好,不好,都不好好打!’”

上干校的时候,有一回到厨房帮厨:给幼儿园的小孩做面条,管理员拿来一块鲜肉,一把沉甸甸的切肉刀,示范了一回:“这样,薄薄地切成片,再切丝,就行了。”

管理员一走,这肉却怎么也切不成,软软的,在刀下滚来滚去。实在没办法,只好找到管理员,说切不成。人家回来,三下两下,就切出来了。晚上总结的时候,就把这事检讨一回,大伙儿都笑。但头儿认为态度很好,很诚实,就说:以后加强锻炼吧。

师母又讲一些音乐研究所的事。

杨荫浏与曹安和(两人是瞎子阿炳《二泉映月》的记录者——编者注)是表兄妹,青梅竹马,早生爱恋之心。但父母另为他娶了杨太太,这杨太太就留在了老家。杨一辈子只跟他的和妹一起过。杨去世后,和妹一人很是孤苦伶仃。后来买了一台冰箱,关不上门。她就问所里的人:“你们都有冰箱没有哇?怎么我那个晚上还得拿绳绑起来,叫唤起来声儿还特别大?”后来大伙儿鼓捣着帮她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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