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英]肯·汤普森(Ken Thompson)
编辑:陈富余
ISBN:978-7-108-08242-8
出版日期:2026-01-21
定价:¥69.00
骆驼来自何处呢?遇到这个问题,你可能会本能地想到中东,同时脑海里浮现出一只单峰驼,一些沙子,背景中可能还有一两座金字塔。也许你对骆驼比较了解,脑中浮现的是双峰驼,那你可能更倾向于选择印度和中亚。但如果我们谈论的是整个骆驼科,情况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骆驼科(camelids)动物从大约4000万年前的北美洲进化而来。泰坦骆驼(Titanotylopus)是有史以来体型最大的骆驼,肩高达3.5米,曾穿梭于得克萨斯、堪萨斯、内布拉斯加和亚利桑那州境内,存活了大约1000万年。其他的种类进化出了非常长的脖子,可能更像今天的长颈鹿,以乔木和高大灌木为食。又隔了很久很久以后,泰坦骆驼扩散到南美洲,并通过白令海峡到达亚洲,因为该海峡在最近的更新世冰期(Pleistocene glaciations)曾多次变成陆地。在北美洲,泰坦骆驼继续生存到离现在非常近的年代,最后是在约 8000 年前灭绝的。它们现存的亚洲后代包括北非和西南亚的单峰驼,以及中亚的双峰驼。它们在南美洲的后裔则包括血缘很近的美洲驼(llama)、羊驼(alpaca)、大羊驼(guanaco)和小羊驼(vicuña)。(美洲驼是唯一一种没有驼峰的骆驼,只要找一只来看看就明白了。)
现在你知道了上述这些,让我再问你一次:骆驼来自何处?
请选择:
A. 中东。也就是当你听到“骆驼”这个词时,首先想到的地方。
B. 北美洲。它们最初进化、生存数千万年,达到最大多样性的地方,近世才在那里灭绝。
C. 南美洲。保持着它们最大多样性的地方。
或者,为了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再增加一个选项:
D. 澳大利亚。现在世界上唯一真正野生的(相对于驯化的)单峰驼生存的地方。
若你对自己的答案充满信心,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如果你认为骆驼属于它们演化的地方,那么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北美洲。如果你认为这一问题是在问它们存在时间最长的地方,答案也是一样的。如果问的是最近1000年里骆驼生存的地方,答案则是亚洲和南美洲。若说骆驼属于在无人工干预的自然状态下也能茁壮成长的地方,那么澳大利亚也应纳入答案。
对这样一个问题,上述答案都能做出完全合理的解释。
骆驼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陆生动物中,跨越巨大距离的扩散并不罕见,而在鸟类中几乎是常规现象。马和骆驼非常相似,而包括青蛙、蟾蜍、鼩鼱、鹿、猫、黄鼠狼、水獭、野兔、小蜥蜴、变色龙和壁虎等在内的许多种群现在几乎无处不在;这是它们相对近期的迁移造成的,并没有人类的协助;迁移的起点通常在非洲或东南亚。这些物种,无论是本土物种还是外来物种,要问它们来自何处,情况跟骆驼一样,没有明显的答案。事实上,一旦你的世界观让你认为,目前(或在相对较近的历史中)事物碰巧所处的位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么再问任何事物来自何处的问题,通常都不会有明显答案。
地球是将近200万个生物物种的家园,除这些我们已经认识、描述并命名的物种外,潜在的物种总数可能高达1000万种,甚至更多。这些物种在地球的陆地表面、海洋、湖泊和河流中的分布都有其特征。有些很常见,有些很罕见,有些分布范围很广,有些则局限于很小的区域,比如单个岛屿上。但不管哪一种情况,其分布实际上都只是一部长电影中的单帧。若时间回溯至1万年前,几乎所有这些分布都会有所不同,甚至迥然相异;而在地质时间的尺度上,1万年也不过是短暂一瞬。回溯至1000万年前,尽管那仍然只是地球生命史的一小部分,但已经绝无可能与当今的分布进行比较了,因为大部分物种本身都已发生变化,与现在不同。若继续回溯,地球也开始变得陌生,部分大陆板块距离更远,而有些则碰撞在一起。
我们很少能真正看清,这个世界是多么活跃而不稳定,居民的真正面貌又是如何。但当我们擦亮双眼,其结果可能会令人震惊。最近,荷兰研究人员在哥伦比亚安第斯山脉的波哥大盆地(Bogotábasin)进行了越过半公里深的钻探,以获得沉积岩芯样本。这个样本中保存的花粉颗粒显示出,植被在过去200万年里每一阶段的状态——研究人员有一些了不起的发现。以下是他们的结论:
如今的山地森林和帕拉莫(páramo)植被,反映了植物元素在这一几乎持续重组的长期动态过程中的一个“静态瞬间”。这表明,在更新世的时间尺度上,如今各种植物群落的存在是极为短暂的。记录中的大部分植被组合在现代已没有类似的对应。
换句话说,在过去200万年中的任一时刻,当时的人类观察者所熟悉的植物(以及它们形成的植被),换到任意其他时间点,都可能让人感到陌生。不仅如此,(最后那个“已没有类似的对应”的评论)在那段漫长的时间跨度里,存在的各种各样的植被在现代都已没有对应的物种,对于现代观察者来说,它们均属于陌生类型。
这一切揭示的是,现在我们拥有的植物——以及骆驼,或任何其他生物——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们现在所处的确切位置,即它们目前的“原生地”,也没什么特别。关于“现在”,唯一不同寻常的是,我们在这里见证了它们的存在。当然,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以上述哥伦比亚的情况为例,那里曾经存在的不同类型的植被,在某种意义上是否比现在我们所拥有的更好,或者更差?比如说,早在100万年前就已经消失的植物群落,是否比约200万年前或现在波哥大盆地的植被更有权占据那里?
如果我们认为上述问题中任意一个或两个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就得回答另一个问题:我们更喜欢哪种植被?如果权利和归属存在等级,谁或什么位于序列的顶端?为什么?而所有问题中最紧迫的是,我们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给答案披上一件名为“科学客观性”的金光闪闪的美丽外衣?
其中一个答案是能观察到的,人类是迄今为止物种在全球扩散的最重要推手,并且可以确定,人类对物种分布的干预过程是非自然的——而这实际上意味着,人类现在已经不再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本质上是人类在将很多物种聚集到一起;如果没有我们的干预,这些物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相遇,或可能永不相遇。然而,如果说人类从对地球上生命历史的研究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应该谨慎使用“永不”这个词。南美洲那些独特的哺乳动物与世隔绝地演化了1亿年,一定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遇到演化得更好的北美表兄弟——直到它们真的相遇了。
如果我们赞同这种世界观,就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人类引起的物种扩散本质上是非自然的,也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件——无论是农业发展,还是蒸汽机或割草机的发明——导致智人与世间的其他造物永远分开了阵营。我们只需知道,就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前,地球上的物种曾短暂地,也是第一次、最后一次及仅有的一次,处于它们应该在、且应该一直待着的地方。(尽管人类改变了地球表面的大部分地区,许多地方变得不再适合曾经生活在那里的物种生存,当前和未来的气候变化还威胁着地球上那极少部分相对未受人类影响的地区,但这些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上述论证的有效性。)
尽管这个观点看起来很奇怪,也已成为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正统观点。但如果我们接受这个观点,那么那个一切都有其位置,一切都清楚自己位置的“静态瞬间”,大约并非设定在现在,而是在某个前人类、前工业时代的过去。自那以后发生的一切(按定义,如果没有人类干预,结果将非常不同),在实践和原则上都是错误的。通过这种方式,“归属性”(belonging),或者说“本土性”(nativeness),被提升为我们这个时代的重要保护原则之一;对于被判定具有这种模糊特质的物种,“归属性”赋予它们无限的未来栖息权和数目可观的公共资金,而那些被认为是外来者的物种,则遭到了狂热的迫害。
“本土的”好,“外来的”坏,这种非黑即白的世界观的根源,是少数迁移到新区域后引发经济或环境损害的物种。但它忽视了一种情况,即绝大多数物种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甚至是有益的,其中就包括人类文明存续所依赖的几乎所有农作物和家畜。
这种偏见还基于在定义“本土性”时产生的多重歪曲。采纳这种“静态瞬间”的视角,会导致人们倾向于将吸引人且无害(特别是稀有)的物种视为本土的;将人们不喜欢的物种视为外来户。
人们太容易将“侵略性”这一贬义色彩的词附加到“外来户”身上,以至于在不经意间所有外来物种都成了“入侵物种”。即使它们并不具有明显的侵略性(不管这里的“侵略”是什么意思),人们仍怀疑它们总有一天会变成入侵物种,或者认为对其侵略性证据的探寻还不够努力。
当然,本土物种也经常迁移,但无论其影响如何,这些迁移都不会被视为“侵略”。事实上,即便是我们认定有益的外来物种,它们的迁移也被标记为“迁徙”(migration),比如近年来英国的白鹭向南部扩散的例子。生物入侵领域的其他术语同样很有弹性:一旦我们认定这个外来物种本质上是有害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成为衡量“危害”的一种尺度;我们“知道”外来物种会造成经济损失,故而会习惯性地通过忽视它任何可能的有益影响,来夸大这种损失的数额。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怀疑我是不是个妄想狂。真的没有一个全球性的阴谋来推行和维护这样的世界观吗?答案是既没有又有。阴谋是没有的,但确实有一个令人瞩目的联盟在推广该版本的“现实”。
外来物种为生物学家提供了绝佳的机会,使他们能够在自然环境中开展扩散、定殖、竞争和实时演化等研究。但是,这种纯粹的研究能获得的资金是有限的,因此出现了一种可以理解的趋势:把外来物种描绘成某种实际存在的生存威胁来增加研究预算。这一做法不仅针对目前被认定为入侵的物种,还包括那些不管距离多么遥远,但有潜在入侵可能的物种。环保主义者们也“过于”经常地乐见其成,因为环境保护本就是一种带有价值倾向的活动,虽然其价值标准往往难以界定。“本土性”似乎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即使某物种拥有了值得被保护的明确属性;或者该物种值得被根除,或者至少得受到管控。质疑这种观点都差不多可以算是异端了,媒体也乐于买这种观念的账,相关表达也易于传播:尊重本土产物,以及(特别是)恐惧外来户。
本书对本土和外来物种的相关问题进行了审视,并探讨了几乎可以称为“外来物种入侵产业”的现象及其可能带来的影响。在此过程中,我将尽力回答许多棘手的问题。我们应该担心外来物种吗?如果应该,我们该担心到什么程度?我们日常听闻的令人恐慌的“外来物种入侵”故事中有多少是真的?这些入侵真的会带来“经济损失”吗?我们真的了解外来物种入侵的生物学吗?这种入侵以及本土物种正常的消长,两者之间有什么根本区别吗?事实上,只有少数引进的物种能够成功定殖,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特别是那些引起了麻烦的物种?我们能清楚区分本土和外来物种吗,我们所说的“本土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在管控或根除外来物种时所做的记录到位吗?所选目标是否正确?外来物种真的像我们认为的那样造成了很多麻烦吗,还是说,它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在头号危险物种(智人,也就是我们)留下的烂摊子中尽力谋生存?对入侵物种的恐惧是否妨碍了我们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特别是——是否妨碍了我们应对气候变化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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