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和后来的工业革命以及18世纪的理性主义使大众想象从天堂重新聚焦于尘世,并调整了劳动的目标,既追求来世的报偿,也注重现世的奖赏。贪吃的污名便弱化了一些,最终几乎变成一种骄傲的象征。物质的丰足、体形的富态以及享受最奢华的餐桌之乐的能力成了生命力旺盛、事业繁荣与世俗成功的显性标志,无论是产业巨头,还是底层工人,都被鼓励以此为志。与此同时,人们日益关注健康、长寿以及保持身体的和谐平衡(由早期论述健康与科学的撰稿人所推动),对饮食、节制和营养的兴趣也随之与日俱增。
近几十年来,体态美和性感的概念不断变化,要求女性(对男性的要求略低)纤瘦而苗条,美容文化的种种教条使贪吃再度被塑造成另一种威胁。而当下这个时代,我们对健康的病态执着、对疾病和死亡那近乎令人生厌的关注,以及认为节食和锻炼能让我们长生不老的不切实际的愚蠢愿望,把一般意义上的吃,尤其是吃得过多妖魔化了。健康意识的觉醒和弥漫着死亡焦虑的文化语境,已经把贪吃从一种会诱发其他罪恶的罪,异化成一种会引发其他疾患的病。
如今,几乎没人会当真认为,吃得太多或享用美食是亵渎上帝的罪行,是严重的道德沦丧,我们会因此即刻被打入地狱。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恐怕也不会因为盼望早餐或沉醉于前一天的美味晚餐而心生忏悔、请求宽恕。
然而,尽管贪吃已经(至少在大众想象中)不再被视为一种灵魂的堕落,但食物和饮食管理,以及与节食、肥胖、营养等相关的课题,已经成为主要的文化焦点。随便看一眼本地书店的自助类图书区就会发现,贪吃(即使拥有世俗化的崭新面貌)目前在我们的集体意识中占据着何等庞大的空间。对其他罪恶的当代化身(如性瘾、愤怒管理等)提出建议的书每出现一本,那么帮助那些倒霉的或自我厌恶的老饕(这个称谓本身已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改过自新的书就会出现几十本。
与此同时,当代老饕们所受的惩罚也比永堕地狱更为错综复杂且难以捉摸。现在,贪吃冒犯的对象已不再是上帝,而是主流审美与健康的标准,罪恶的报应也随之改变,演变成了一种人间地狱:来自凡人同伴的怜悯、蔑视和厌恶。使老饕们所受的惩罚变得更为公开、更为残忍的是,贪吃是唯一一种后果可见(只有极少数走运的人拥有能使恶果不显其形的新陈代谢)的罪,就表现在身体之上。比如说,不像懒惰者,他们如果愿意,就能设法显得敏捷和警觉,而当代老饕们注定要以其违反社会审美标准的身形,持续为罪行付出代价——在这个将苗条健美推崇至极端甚至危险程度的社会里,这种展示本身就是刑罚。在有些情形里,为此罪所受的惩罚近乎极刑,跟那些被判永堕地狱的人并无二致。前不久,一位流行歌手接受了胃束带手术——一种针对贪吃的极端疗法——手术全程网络直播,俨然成为一场惩戒性质的大众娱乐。
回溯贪吃的演变历史是为了弄明白我们从哪里来,到过什么地方,可能往何处去。毕竟,若真像人们所言,人如其食,那么我们如何看待吃——以及吃得太多——揭示出了我们最深层的信念:我们是谁,我们将变成什么,以及生理需求与精神渴望之间的联系与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