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富春江走读课

作者:傅国涌

编辑:王海燕

ISBN:978-7-108-08313-5

出版日期:2026-07-25

定价:¥48.00

前言:

  少年时读到吴均的《与朱元思书》,我就对富春江充满向往。那封信如果不加标点,不过一百四十多字,一千五百多年来却不知打动了多少读者。其实,信中并没有出现“富春江”三个字,只是说:“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对于从小在雁荡山中长大的我而言,真正向往的还不是富春江的“奇山”,而是“异水”。十七岁那年,我在山中第一次读到郁达夫的《钓台的春昼》,这位出生于富阳的白话文作家,昔日就是从富阳坐船溯江而上到了桐庐。桐君山、钓台从此进入了我的生命,让我魂牵梦萦。


  十年后,我终于见到了富春江,桐君山、鹳山、钓台、东梓关……唤起的是我来自吴均和郁达夫笔下的记忆。


  相隔二十四年,2017年11月,国语书塾童子班开班一个月后,我们就到富春江来上了一天课。我在游船上说了一番话:“水缓缓地流着,从容而淡定,决不争先恐后,不争第一名。水是自由的,不管岁月变化,只顾自己流着。水也是坚定的,什么力量也挡不住它,从古到今,这一江水就这么流着,因为水知道,不管怎么流都是对的,所以它大胆而自信地流着……”这些话如果不是当时被小童子记了下来,我自己都忘了。他们也记住了我坐在钓台上说的那句话:“也许严子陵钓的根本不是鱼,而是这一江碧水,是他自己的心灵。”这些话都被他们写进了自己的习作。


  那一天,无论在船上,还是在桐君山和钓台,童子们都像飞出了笼子的小鸟,兴奋极了。山水草木文章处处都吸引着他们。


  当时,他们跟我一起读世界不过一个月,还不大会用母语表达完整的想法,但从他们笔下淌出的一些句子,却是和富春江的山水完全相配的——


  富春江的水绿得像一盆碧绿的颜料打翻在水中一样(冯彦臻 五年级);


  仿佛每一滴水都是我的知己,每一块石头都表达着它们的喜怒哀乐(钟善水 五年级);


  我可以保证,富春江一定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在她心里,我们只不过是千千万万她面前的过客罢了(黄若瑜 四年级);


  说富春江美吧,江水也是会害羞的,不说她美吧,她又要不高兴了(黄若瑜 四年级);


  我看见的是一幅活的《富春山居图》(李益帆 三年级);


  富春江的水是酒,灌醉了整个桐庐,也灌醉了我(李益帆 三年级)……


  毫无疑问,那一天他们听见了富春江的心跳和呼吸,用自己的语言与富春江对话,片言只语中有他们那一刻的欣喜和满足。


  2021年初春,我又一次带国语书塾的孩子们走读富春江,这次走走停停,前后有三四天,把富春江看了个够。其中有七个孩子三年半之前就和我一起来富春江上过课,他们的体会也最深。同年秋天,我第三次带孩子们走读富春江。


  我们的课从东梓关开始,富春江在这里缓缓流过,从吴均的《与朱元思书》到郁达夫的《东梓关》,蓝天碧水,春风荡漾,我们在母语的江河和自然的江河之间任意东西……我们与黄公望和《富春山居图》对话。当天晚上,已经七年级的黄若瑜写出了《水的咏叹》:


  六百七十余年前的黄公望听到了水的咏叹,他是领悟了富春江秘密的人。富春江的每一滴春水,都化作了他笔尖的浓墨,虽为浓黑,却滴下动人的绿意。


  六年级的陈奕名写下了《望》:


  望着《富春山居图》,再看看还在流动的富春江,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两者一样吗?这是一个问题,似与不似之间,隔着一条富春江。


  ……这是水的颂歌还是时间的颂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富春江在《富春山居图》里,也在《富春山居图》外。


  富春江走读课围绕着富春江,从富阳东梓关开始,到桐庐的桐君山、严子陵钓台、谢翱哭台,最后回到富阳的鹳山,我们与富春江对话,与山对话,与船对话,与石头对话,与鱼对话,最后整理成的文字一共有六课。


  孩子们的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都已非当年可比。他们不再停留于眼前所见,而是有了自己的思考,从形象到观念,这是一个孩子在精神上的跃升。在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和真实的富春江之间,他们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想象,自由地落笔,他们开始画自己的圆——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富春江是圆的,蓝色是圆的,蓝色的江从远处来,又在另一头与天连接,连上了遥远的山,山上是薄薄的蓝雾,又连回水中,水中的蓝继续猛浪若奔。那里的绿色也是圆的,绿色从江边的草甸流向山上的树顶,又顺着树顶接回另一座山下的草甸。


  树干圆形地生长,白鸥循着圆的轨迹飞行,流云从这里开始,再循着一江富春水围着地球绕一个大大的圆。


  这位少年的习作开篇就抓住了一个“圆”字。另一位少年说,黄公望捕捉富春江的鱼,就像捕捉一串美妙的回声。这是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句子,她在《富春山居图》中听到的不仅是流水声,还有吴均笔下出现过的蝉鸣和鸟鸣,她把这一切称为“回声”——“在这个伟大的审美共和国中充满了回声,悠悠荡荡,荡荡悠悠,千年间相互撞击。”


  我站在富春江边对孩子们说,如果你真心喜欢这条江,就可以叫它“阿江”,这是给它一个昵称,就像叫一个人一样。这也许给了他们一点启发。面对这一江春水或一江秋水,他们不仅找到了各自的叙述角度,而且找到了自己的语言。有个少年写下了这样的开头:


  “富春,富春……”有人呼唤着我的影子,我睁开了眼。


  我仍旧是我,依然是水波荡漾,江水泱泱。水鸟从我身上游过,羽毛逗得我痒痒的,笑声一圈圈扩散,溅起水波。


  我是谁?我就是富春江。“富春,富春……”多么亲切的叫唤,好像叫一声,这一江水都会以涟漪来回答似的。还有一个少年写出了这样活泼泼的句子:“相信我,这就是富春江。”


  少年白清然直接用一个“好”字大做文章。她说,“富春江流得好简单”——


  好山好水,好猿好蝉,好鸟好鱼,开了一个好的会,一点一点化作《富春山居图》。他写来写去,逃不出《与朱元思书》的一百多字。抬头望天,那雾霭中又是这一百多字。一声叹息,吴均好文,天下独绝。


  鲁迅先生写过《好的故事》,这便是“好”的文字,在这里什么都是“好”的,“如此简单,如此好”。富春江带给孩子们的灵气,就弥漫在这些简单的象形文字之间。我相信,这条江从此会一直流淌在他们的生命中。


  第二次在钓台上课的那个初春,课后,孩子们先去了哭台,我独自在钓台停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石头,想到了——读书台上读书人,人去台空江自流。一位老先生帮我改动了一个字,变成——读书台上读书人,人去台空江自春。高台之下,流的正是一江春水。这一字之改又岂只是关乎平仄,真是改得好。


  那一天,少年付润石就是坐在钓台上,想起了他熟悉的《哈姆雷特》和《浮士德》,东西方就在富春江的石头上以这样的方式在他当天的习作中相遇——


  严子陵的鱼钩弯成了一个问号。在生存与毁灭之间,难道他甘于忍受命运暴力的毒箭,难道他像浮士德一样,在“真美啊,请停一停”的声音中停止了向前?江水将鱼钩弯成属于他的哈姆雷特之问。


  在少年的心中,最后,“长长的问号弯曲成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山岳的崩颓和朝代的更迭并不比渔线上浮标的一次震动更重要。云山江水和宫殿帝座是平等的”。仅仅相隔三年半,他不再是上次坐在钓台上的那个小童子。他可以穿过两千年莽莽苍苍的时间,逆流而上,和严光对话,在他的笔下,那一刻严光成了快乐自在的鱼:“对于严光来说,鲈鱼是一位知己,鲥鱼是一位隐者。而他自己也是另一种鱼,游弋在灿烂的水波里。如此快活自在的鱼。”


  少年赵馨悦说渔人的网网不住严光——


  因为严光变成了一条更小的鱼,属于他自己的鱼。小鱼漏网,是鱼的哲学,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遥远的东汉,严光成为漏网的小鱼,他是属于自己的鱼,这是鱼的哲学。少年金恬欣则相信愿者上钩,在富春江游船激起的浪花中,她这样写——


  我看见一根隐隐约约的线,串起每一粒水珠,线集水珠粒粒如银。先生的渔线又似乎太长,钓起了两千年的时间。时间如一条被狠狠钓起的游鱼,活蹦乱跳地散发着21世纪活泼的气息。


  我们读郁达夫《钓台的春昼》,这句话引起少年们的共鸣:“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沉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少年冯彦臻直接以“静”为题——


  山是静的。在很久很久之前,石头是静的,它的每一天都是那么沉默,时间是静的,两千年来如此。静,静,静,组成了一种终古如斯的寂静。山是寂静的,石头是寂静的,水也是寂静的。


  寂静的山水石头等来了严子陵——


  他坐在石头之上,坐在寂静之上,被“静”所包围,于是在无尽的寂静之中他化为一块石头,他是一块安静的石头,就那样沉默着。在他的眼中,他的世界就只有眼前的钓竿。


  这一个“静”字连接着东汉的严子陵,也连接着已用白话文写作的郁达夫。


  我们第三次去严子陵钓台上课,登山前给每个孩子发了两个橘子。课后,五年级的赵健钧悄悄将一个橘子留在了钓台。当天他的习作中写了他的心思:


  下山的中途,我又去了东台,想最后看一眼我放下的那个橘子。可它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儿,不知是被人捡走了,还是自己滚下了山谷,落入了树林里,或是落入了江水里。我带着希望下山,希望这个橘子能带着自己的记忆走去,希望富春江能记住这个橘子,带着它的记忆向前流去,让时间记住严子陵……


  我是批改习作时才知道他将自己仅有的两个橘子留了一个给钓台,这是一个诗意和浪漫的选择,是与富春江的水匹配的。那一刻,赵健钧是个孩子,更是个诗人,他跟钓台之间有一个橘子作信物。从此,钓台与他不再是陌路,而是有生命的呼应。


  十四岁的少年金恬欣住在富春江下游的钱塘江畔,在《来者是客》中自称“君住之江头,我住之江尾”:


  原来富春江一直在那里等他,从蓬头稚子到日渐长成的少年,孕育他的江水愿意停下来花费数不清的时间等他长大。十四年的日日月月,听着水声入眠。富春江的水是钱塘江的水,我不是客,是它的孩子。


  时间有时候真是个奇妙的计量单位,桐庐到杭州的距离是八十八公里,而江水滔滔不绝,自富阳至桐庐,等了迟到的归客整整十四年。


  一位少年甚至捕捉到了这样的“富春色”——


  富春色是蓝,是天空的蓝,这种蓝是流动的,举目望天,云在流动,鸟在流动的空中飞,它们是另一种逆流而上的鱼。


  富春色是青,是青山、青石与寒树。青山高,是与天相接者,蓝就在寒树上与青相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寒树比天空更加寒冷高傲。每一棵寒树都是一位隐士,披着青色的蓑衣垂钓,钓着青色的寒冷。


  富春色是清,是江水,两岸的山托起一汪江水,是江水的骨架,而江水流淌于两山之间,是山的灵魂。水是山的灵魂,“清”色是青的灵魂。


  从“蓝”“青”到“清”,他捕捉到了富春江的灵魂,这一江的“富春色”,是南北朝以来一代代诗人未写尽的,也是郁达夫(1896—1945)、柯灵(1909—2000)、黄裳(1919—2012)这些白话文作家忽略的。


  在长长的富春江抒情传统中一直没有孩子的身影,他们的出现与其说是填补了这一空白,不如说是开辟了一种新的抒写可能,以孩子的视角看这一江碧水和横跨两千年的人文历史,这是富春江的幸运,也是孩子们的幸运。人与自然相呼相应,人与人相呼相应,正是这种碰撞在他们心灵中跳出了许多奇思妙想。我和少年们一起走读富春江,惊喜地看到他们对严光的理解,对黄公望的理解,对山水的理解,对时间的理解,如此无拘无束,那一刻,他们寻求的不是标准答案。


  最终他们都找到了自己,化作了一条条灿烂的鱼,属于自己的鱼,正如少年赵馨悦所说的——


  一条鱼超越所有的鱼,一条鱼造一条鱼,一条鱼住在一条鱼里,不只是一条鱼,还有你,你们,未来的孩子,眼睛有如天上的鱼,住在富春江的鱼之中。


  他们是今天的孩子,也是生活在未来的孩子。走读富春江的几天中,他们一直在演绎李静编剧的《大先生》,其中有一句独白一次次打动过我,也一定打动过这些少年:“我会用千万个希望唤出你,未来的孩子!”在古老的富春江面前,未来的孩子没有任何的怯懦,也没有任何的做作,而是和这一江水一样坦坦荡荡,清澈透明,他们学会了和江水一样思想,和石头一样思想。


  2025年5月初稿

内容简介:

  本书是傅国涌和傅阳老师带领童子们走读富春江的文字版课堂。这趟富春江之旅,从富阳东梓关溯游而上,抵达桐庐的桐君山、严子陵钓台、谢翱哭台,最后顺流而下回到富阳的鹳山;同时,也从吴均的《与朱元思书》漂入郁达夫的《钓台的春昼》《东梓关》……作者和童子们与富春江对话,与桐君山对话,与船对话,与石头对话,与鱼对话,与黄公望和《富春山居图》对话,在母语的江河和自然的江河之间任意东西。书中附有童子们的优秀习作,从这些童子自由的想象和落笔中流淌出了一条别样的富春江。


  本书是少年走读课“一湖一江一山”系列的第二册,另外两册为《少年西湖走读课》和《少年雁荡山走读课》(待出版)。

章节目录:
前 言  
第一课 在东梓关与富春江对话 
第二课 与严子陵钓台对话      
第三课 与谢翱的哭台对话      
第四课 与黄公望和《富春山居图》 对话     
第五课 与桐君山对话      
第六课 在鹳山与富春江对话      
附 录 富春江归来      
后 记 


作者简介:
  傅国涌(1967—2025),历史学者,儿童母语教育践行者。主要关注中国近代以来的社会转型,特别是百年中国言论史、知识分子命运史、企业家的本土传统、民国教育等。2017年创办“国语书塾”,旨在实践以母语为中心的人文教育,为中国少年铺就一生人文底色。著有《叶公超传》《金庸传》《追寻失去的传统》《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新学记:中国现代教育起源八讲》《寻找中国之美》《与世界对话》等,编有《过去的小学》《过去的中学》《寻找语文之美》《寻找古诗之美》《少年日知录》等。

地址:中国北京美术馆东街22号 100010 | 电话:8610-64001122

Copyright © 2013 SDX Joint Publishing Company.All rights Reserved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版权所有 | 技术支持:云章科技

ICP备 案 号:京ICP备12011204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