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书画爱好者视野中的艺术家怀一

　　以及由此漫延关乎人文艺术的思索与探问

　　本书从书画爱好者的视角，聚焦艺术家怀一先生的书画作品，系统呈现怀一先生自二〇一二年迄今的风格演进历程。并以此为依托，荡漾展开，简述作者对于人文艺术的思考与探问。

争让

　　独立自美，方能美美与共。自美之物，相互映发，自美之艺，触类旁通。此画，书册、石砚、臂搁、毛笔、笔架、字迹，般般磊落，各结硬寨，各臻其美，出于一手，复归一境。一境之中，暗含争让之道。争让出张力，张力聚元气。
　　黄濬大节有亏，学问却好，眼里不揉沙子的大学者也曾惋惜此才早折。他的《花随人圣庵摭忆》中有论书法一则，编者拟题“黄石斋赵撝叔论书警语”。其中，录赵之谦论争让一节：
　　古人书争，今人书让，至馆阁体书，则让之极矣。古人于一字，上下左右，笔画不均平，有增减，有疏密。增减者，斟盈酌虚，裒多益寡，人事也。疏密者，一贵一贱，一贫一富，一强一弱，一内一外，各安其分，而不相杂，天道也。能斟酌裒益不相杂，其理为让，而用在争，人不知为争也。今必排字如算子，令不得疏密；必律字无破体，令不得增减。不唯此，即一字中亦不得疏密，上下左右笔画不均平，反取排挤为安置，务迁就为调停。
　　黄濬按：非深知近世作书之弊，不能作此警语。黄氏所说的“近世作书之弊”，应该是指那种人肉打字机式的写法，以工整重复为功力，漠视书法具有独立的艺格，仅视其为载道致用的工具。写字以交流实用为目的，本无可厚非，这是文字的原初功能，但悬之以为艺术层面的标准，就未免贻误世人，如吴玉如先生所言“一入泥塑木雕，纵极精湛，已索然矣”。致用与致艺，是两回事。
　　董其昌曾有议论：古人作书，必不作正局，盖以奇为正，此赵吴兴所以不入晋唐门室也。董其昌尚奇，因奇会酝酿争让，争让而设法调停，则似奇而反正。由此体悟揣摩，即使像弘一法师那种貌如止水的字，笔笔断出的留白之间，也暗含着造险破险、隔空交手的争让张力。他以断为奇，增加了一重似正反奇、再似奇反正的掩护。毕竟法师出身画师，形式构成的天赋终归无法戒断。
　　顶堂画静物，看去闲庭信步，恰是于无声处。

走钢丝

　　杨维桢的字，海树珊瑚，戛戛独造。他的小字参差，尤其题画幅，好像不经心；大字清奇，立轴《溪头流水泛胡麻》，手卷《真镜庵募缘疏》，中堂《主家院落春迟迟》，是以天赋异禀一洗前人格局的奇迹。此三件，公藏私藏，聚集沪上，可谓善缘。
　　宋濂评说杨的诗文：声光殷殷、摩戛霄汉。抚其论撰，如睹商敦周彝，云雷成文，寒芒横逸，夺人目睛。于诗震荡凌厉，鬼设神施。
　　杨的字，亦如此评。他借章草形势，羼生僻异体，本意复古，更是开新：章草入行草，增益拗势，传统平稳顺滑的结构被扰动，一处动，处处动，造险破险，张力弥漫。
　　张力是艺境的缘起。当一个复古系统介入另一个成熟系统，新的结构，由此逻辑性地生成。貌似离经叛道无厘头，其实深谙法度，路径清晰。杨字冷静，不依赖于任性与偶然，因此比晚明诸家更多变，更合理。
　　或言“读画看字”，画须读，字要看。区区有时用毛笔抄写了有趣的文字，以为得意，拍照呈怀一先生读，他都是略过内容，直接放大图片，审看点画质量。
　　大多观者看字，一般还是读，从头到尾读一遍，读不通了，就心生烦躁，字的水准如何也就忽略了。如果以阅读通畅为要，最好去看印刷体，何必费心与真草篆隶较劲儿呢？
　　杨维桢的异体字，以及字中异于常态的陌生形式感，隐含着字与内容的疏离倾向，个见是书法本体语言独立的自觉。以他的才华与心气，当有此种天赋悟性。
　　古人的信息载体，人工书写是主要一类。铭石书、章程书、行押书，皆为实用书。于是德行、思想、学问等，每与书迹并传。时过境迁，载体变换，当代人焉能因此附会，以为谁写墨书，就必然是文化学问家了。
　　在早已不依赖人工书写传递信息的年代，写字，有了更趋自立的可能，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忽视了本体语言前行的机遇。写字，或认为是传统手艺活儿，以工艺习气为能事；或认为是当代抽象画，以无视法度为创造。此事微妙处，是如何在法度之中，展开有当代立场的艺术动作。法度之外的水墨笔道，称绘画、构成、抽象、行为、装置都好，但不必苟且地称为书法。
　　如仅视之为传文载道的工具，或仅视之为可以脱离法度的自性挥洒，都会让书法失去身份、失去定义。杨维桢的学问、诗文、修为与名气，使他在古典时代获得了字迹流传的可能，流传至今的字迹，依然稳居创新的前端：他几乎探到了法度的边缘，张力的极限。他走的，是最细的一根钢丝绳。

习气

　　很多书家，形成自己的风格技法后，就会不断地重复，包括耳熟能详的大书家和常见的法帖。
　　重复愈多，变化愈少，难免习气愈重。有些路数，容易上手学得像，那些一学就像的特征，反而可能就是习气。
　　很难说，谁学王羲之能够真正到位。学王难，就难在他没有习气。他的各个帖都不尽一样，他没有明显的习气，让你可以方便地去效摹。后人只能各取其一端，减损变化，增益习气，以为新体。
　　王羲之写字，解决问题的方法多，所谓“八面变化”。变化而不逾矩，遂成为后世的法度正脉。
　　尊王羲之为书圣，非关名气，盖因其做了顶难做的事：有创格、无习气。

序　怀一
前言
如意
十方
个见
己意
争让
书事
静气
梅花态度
进退
迂叟
菖蒲器宇
白石法器
卡夫卡
和尚
闲人东坡
印象
走钢丝
习气
没脾气
六朝风骨
好的故事
有心人
人间清供
造瓷
硕果
法度
此地
观寂寞
说游园
背影
逸品
笔阵图
端正
右军同窗
雄鸡
湖光山色
长歌
仰止
古今之变
法书
躬耕
大力出奇迹
蝉翼书
观察
断章
无关抽象
五柳先生
样子
案上虫屏
夫子
淡色牡丹
浓淡
版画与水墨
鱼肚白
顶堂摹《五马图》记
荒寒火焰山
孤勇
跋顶堂《墨笔牡丹》
甲子第一画
上山
拼图
后记

　　怀一，1965年生于大同。曾主持二月书坊。后为北京画院专业画家。

　　随寓，书画爱好者。